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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 花 痴

花 痴

  花 痴
  文/剑之晶
  注:农村常见一种现象,譬如某人平时说话做事和常人无异,只是性能力方面特别强,常可三四个时辰不射。有时在田间地头劳作时,突然想起这方面的事情,就会拉上妻子回家发泄一番。更有过于亢奋者,在外看见母牛雌马等,象迷失本性一下,会猛地扑上去欲行好事,根本不会顾及影响。这种现象医学上尚不能解释,农村倒是有自己的叫法,称为“花痴”。
  (一)
  八月桂花香,阿桂听起来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可在这他是个男性。
  阿桂是我老家的人。他家里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及一个寄养在他们家的小女孩。在老家,他是个传奇的人物。
  阿桂是1960年生的人。那是个大饥荒的年代,农忙季节没有人在田地里劳作,不仅仅是颗粒无收,连种的都没有,田地就由着它荒着。在那一年,我们村里里外外,老老少少是只有土能吃了。即便如此,在那个成人都算着日子过的年代,阿桂出生了不算,还顺顺当当的活了下来并且智商奇高。他侥幸上了两年小学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小学生是听党的话、做党的好孩子、唱支山歌给党听的人,在这场运动中也着实风光了一把。当然因为岁数小,最终他的些许英雄事迹和那些红卫兵所干的糊涂事没法相比,很快就被淡忘了。不过有一点却实实在在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当时我们村有一个下放的50多岁的小知识分子。说小,是因为他也没有正而八经地受过系统训练,从小跟着邻家读过私塾的爷爷认的几个字后自学成才。解放后他在县城做个干事科员之类的。官虽不大可在我们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个小知识分子和文曲星也差别不到哪去。村人总是亲切地称呼他老神仙。文革开始后,他也有幸捞了个被下放的指标,不过象中央高干那样住牛棚的规格没有达到,只是分到了两间小土房。在农村就是这标准,和茅屋中的别墅区别也不大,他的日子还是相当的好过。住宿条件没有被专政,但是被人冷落、无人问津的滋味却不比“牛鬼蛇神”们差。
  话说这个文曲星过着闹市里野人般独居的生活7年之后,一天,突然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在他门口探头探脑。这老神仙经过7年的文革修炼发觉他并没有缺肉少斤两,于是胆子也就大起来,招呼小孩进来坐坐。那小孩羞涩了一下后也就没有拒绝。进屋后,他盯着老神仙的一桌子书犹豫了一下,然后象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老师,能借我几本书么?”
  与世隔绝快7年后竟然有人开口就称呼他“老师”这个人类号称最光荣的称呼时,老神仙那一惊可想而知非同小可,并且让他吃惊的还是“书非借,不能读也”这类的事情。
  在那热火朝天破四旧,打倒反动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甚而出现一个白卷张铁生的时代,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在这样近乎不识字的小孩身上发生这种事,自然就会让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激动。在冷落与尊重、平常与激动的双重反差打击下,老神仙一把老泪夺眶而出,口中不住地说“行行,行”。
  以后的事情和老套的故事也没什么区别。这个小孩,也就是阿桂,每天来借看一些禁书,象《红楼梦》、《三国演义》、《镜花缘》什么的。没过多久阿桂就出口成章,说起古文典故什么的,连老神仙也自叹弗如。老神仙在暗暗称奇的同时,一股豪情也油然而生,要对得起“老师”这个称号,要做个发现千里马的伯乐,他立志要在穷鸡窝里培养个一飞冲天的老鹰,把自己儿时的梦想,青年时的抱负全在这个乡村少年的身上实现。虽说现在强调闹革命,但老神仙相信终有一天社会还是会注重知识的。
  有了这么崇高又远大的理想,老神仙指导起来格外卖力,帮助起来分外有劲。他不仅自己知无不教,教无不尽,还偷偷地跑回城里想方设法给他的高徒找来各种书籍资料。先是文史类,希望把他培养成个文豪。再然后邓小平二次复出要恢复高考,老神仙也与时俱进找来数学、物理什么的。阿桂就象当年突然醍醐灌顶不打砸抢一样,开始没日没夜地打砸抢知识。一个学得上心,一个教得用心,那成绩就是突飞猛进。
  成绩到底如何呢?
  文革后第一个高考,阿桂这个勉强上过两年小学,连初小都不算的人也报了名,并且目标是清华。村人虽多数目不识丁,但是清华这个现在如雷贯耳的学校,当初也是名闻遐迩的,多数人还是知道一点,于是风言风语就来了。老神仙在他们口中也变成了老疯子,阿桂这个伶俐娃也被殃及池鱼成了小疯子。但是这爷儿俩不管不顾,每日照旧复习到深夜,连那时必挣的工分也可有可无了。虽然村人多少有点不屑,但这两人平时的言谈举止还是看的出来和耕田耙地的人有些不同,因此大家也就是偶尔一说,生怕这两个疯子歪打正着竟成功了,那自己可就要成为众人的笑柄。
  高考之后,老师和学生是如坐针毡。老神仙与世隔绝惯了,照样隐士独居。天不怕地不怕的阿桂竟然也象大家闺秀一样白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敢晚上在小狗都做梦吃月亮的时候,偷偷溜进老神仙的土屋,探讨、研究,这个、那个一番。
  发榜那天到了,老神仙一大早就赶往公社,回来时真个疯子一般,大笑还大哭。到家后心急如焚的阿桂早就等不急了,一个劲地向老师追问结果。好不容易老疯子变成了老神仙,他一字一句地说:“阿桂你考上了,远远地超过了分数线。你已被录取,通知书一星期后就到”。这下好了,阿桂变成了小疯子。
  那些一直等着看笑话又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保持一点风度的村人都暗叫好险。自然,该恭喜的还得恭喜,该祝贺的还得祝贺,一时间阿桂家门庭若市。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从早上到晚上,没有见到邮差。村人说,也许路远,邮差明天才来。第二天也是从早到晚,不见邮差。村人说,也许村子偏僻,邮差要询问一下,明天就该到了。第三天一切照旧,村人面面相觑,还是有人说,没关系,不差这一两天。整整一个星期后,仍是日升日落,阿桂和老神仙的脸色就阴沉了,村人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整整三个星期后,老神仙定力再好也憋不住了,再次向队长请假跑到了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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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老神仙那一天很晚很晚才回来,而且喝的酩酊大醉。这是村人多年所不曾见到的。阿桂,还有不怕沾染反革命分子嫌疑的村人,一起在神仙庙等了整整一日。见到老神仙终于回来了,他们走上前急急催问结果如何。老神仙象个饿极了的婴儿,只是哭,要么就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胡话。
  众人左劝右劝不好,看老神仙一时又醒不了,正打算作鸟兽散归林睡觉时,老神仙突然很一本正经地对阿桂说话了,那样子清醒地吓人。
  “阿桂,你是考上了,但是有人冒用你的名字领走了录取通知书。”
  一屋子人死一般的沉静后,突然齐声来了句国骂问候了声冒领人的老妈。阿桂一下子泪如雨下。
  一连好几天,阿桂躺在他爷爷传下来的破床上就是流泪。
  人云有泪无声谓之泣,有泪有声谓之哭,有声无泪谓之嚎。阿桂躺着一动不动,眼睛死一样一直睁着,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是眼里不停的流着泪水,你说这是泣还是哭呢?
  老神仙每天都陪着他,希望他多少吃点饭。而且总是劝他:“现在虽然安定了,但是英明的党中央也说了,还有少数四人帮余孽在捣乱。你要想开点,以后还有机会,你还年轻啊”。诸如此类的话,老神仙是颠过来倒过去地说。但是这没用,阿桂仍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前两天还流泪,后来就干睁着眼。
  看着自己的开山,也可能是关门的得意弟子,老神仙是心如刀绞。有时他也暗暗责怪自己,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就罢了,偏偏还鼓动这个无辜的小娃子,让他也走上科举之路。老神仙有时也想,对某些人来说,也许目不识丁烦恼要少一些。看这些村人天天也是吃不饱穿不暖,但是抱怨显然要比自己少得多。
  阿桂躺了四天,老神仙也陪了四天,当然也骂了那个顶替的人四天,同时间断地自责了四天。阿桂不吃不睡,老神仙也不吃不睡。阿桂父母劝老师吃点。老师说孩子这样,他吃不下,害的一家人又止不住落泪。
  第四天晚上,一屋子人静坐着,有些人估计都在越俎代庖地替阿桂想该如何交代后事了。突然,阿桂从床上坐了起来,要喝水。这一下把满屋子的人吓了一跳,这孩子咋神神叨叨的。阿桂老父忙端上水,老妈连煎饼也拿了过来。阿桂喝完水后对老神仙说:“老师你说的对,我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也不一定非要参加高考,条条大路通罗马。”最后一句别说他父母及村人都没有听过,连他的老师也是初次耳闻。老师一高兴,正心想自己如何慧眼识人呢,却头一歪倒了下去。众人自是手忙脚乱,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老神仙方才再次私自下凡。
  这以后阿桂似乎和以前又一样了,白天上工挣工分,晚上聚在一起吹大牛、讲古今。年轻人多以为阿桂还是阿桂,他不会大贵,当然也不会一撅不振。他就是阿桂,象桂花一样没有牡丹菊花什么的美丽,但是自有一股清淡。而老年人则多不以为然,至于到底有什么不妥,他们也说不上来。
  不久以后老神仙就回自己的老单位了,再不久听说突然无疾而终了。阿桂大哭一场。村人都说命中注定啊,老神仙就是命不好,刚该在人间享福就被天庭招返了。
  农村的日子仿佛永远都这样,一晃又几年过去了。
  80年代初的时候,思想解禁,有点百花齐放的意思。阿桂虽然没有参加高考,但终归不甘寂寞。他在心痒难耐下又捡起了曾喜爱的文学,写点小文章。平时省吃俭用下点钱,买个信封邮票什么的,瞅着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投出去。过不了多久,竟然陆陆续续地有些文章被一些小报录用,还发了点可买油盐的稿费,有时稿费多了甚至还能买点卷烟什么的分发给邻居一点。这下非同小可,阿桂的行情重新看涨,竟被村人称为小神仙。
  阿桂岁数也不小了,关键是还有点小文采,这在农村就是个炙手可热的人。于是附近团转的媒婆就开始了踏门槛比赛。最终阿桂及其一家看上了据说是十里八乡美貌与智慧并重,勤劳与能干兼有的隔壁村隔壁村又隔壁村的姑娘小翠。农村人雷厉风行,娘家希望省一张口吃饭,顺便能早日捞点财礼,而婆家则愿意多一个劳力操持家庭,最好再赶快抱个孙子孙女的。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不久就完婚。
  婚后小两口如胶似漆,天天夜夜笙歌。开始,因为新婚燕尔的,新娘子非但不在意,还沉浸在美妙中。后来,新娘子就觉的奇怪了,都大半年过去了,冬天都来了怎么每天还总是和春天一样犁地耙草不停呢。新娘子于是就跟自己老妈说,还和周围的邻居小媳妇探讨。而这些过来人要么对新娘子严加训导,要么就对新娘子羡慕不已。虽说男人勤快,每日辛勤劳作是好事,无奈新娘是块薄地,经不起天天犁耙的。新娘自知,再不休养生息,自己要变成块荒地了,于是她就委婉地提了出来,希望能分睡一段时间。而阿桂正为自己的勇猛自豪,哪听的进去,于是就有了茶余饭后的锅撞碗碰。
  再后来,阿桂就每日卧床裸睡,更是不分白日黑夜的只要他想了就叫过老婆耕田施肥。
  一日小媳妇在田地里操劳了一天,刚回来,阿桂就拉着她用力地脱她长裤。老婆浑身无力,更是恐惧无比,忙央求着做好饭再答允他。阿桂想想也是,就暂且忍耐一下。小翠做好饭,刚往饭桌上一放,阿桂双眼红红的就扑了过来。小翠拼命抓住腰带,无奈阿桂就象天神下界,勇猛无比,只一下就扯断了老婆的腰带,连大裤带小裤一起褪了下来。阿桂就在饭桌上再次验证了他男人的霸权。这一折腾足足有五个小时。当门外月到中天清辉冷时,小翠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阿桂大惊下忙叫来父母。好的是,小翠只是昏死过去而已。
  小翠休养了几日后,阿桂又想耀武扬威。她终于忍受不住了,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她奋起反抗,夫妻爆发了原始部落间的生死大战。可是女人毕竟是女人,阿桂打的她死去活来。事情传出去后,村人由于观念传统,惊人地一致,全部支持阿桂。小小翠的滋味可想而知了,她终日以泪洗面。
  打过闹过后,阿桂突然对她这块薄田不如以前那样翻垦得辛勤。老婆可以休养生息了。小翠窃喜之下,认为好日子快来了。她想等她这块薄地肥沃了,就可以为阿桂生个儿子,美美满满地过下去。她甚至想,等她也可以亩产万斤般肥沃时,阿桂可以夜夜笙歌,她也可以如西方极乐世界般不分白昼黑夜。她还是爱着阿桂的。就在她暗暗感谢上苍时,她发现阿桂已经不喜欢耕田犁地的粗活了,而是整晚又看着他宝贝的天书,还会不时的写写划划,她感觉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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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某一天,阿桂约了一帮亲朋好友包括他父母,在家摆了几桌酒席。小神仙邀请,当然要给面子了,一时高朋满座。大家正觥筹交错,面红耳赤的时候,阿桂手里拿着几张纸突然站起,对着亲朋好友、父老乡亲郑重地宣布了一件事情:
  “我因为和小翠性格不和,决定离婚。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签好”,然后把那几页纸向她老婆递赤去说“你也签了吧”。
  这下事起突然,众人目瞪口呆,老婆早已奔里屋埋怨咒骂她刚才还感谢不已的仙界众神。须臾工夫,大家明白过来,当然免不了寻根究底,劝说阻挠了。而阿桂不解释东,不解释西,就是一句性格不合,没法交流。
  这种解释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是相当前卫的,就算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绝对是时髦的。由此可以想象,保守的老乡们哪接受得了?休妻这话还是知道的,离婚哪八辈子听说过?就算听说过,谁又真正地见识过?不过好歹他们还知道阿桂是不想要他老婆了。淳朴的、又相对保守的亲朋好友们没有那么时髦,也不知道离婚是夫妻间的权利,只会笼统地将离婚归之于资产阶级思想。大家想必猜得出来,这些毛主席思想教导武装起来的人民,对阿桂是如何地愤慨了。只是碍于小神仙的威名,刚开始大家还算客气点,劝归劝、说归说,表面上还没有撕破脸皮。
  然而,几天下来,几拨人的轮番上阵都没能挽救小神仙的美誉。他就是只吃了秤砣的王八,把心从后门里挤了出来,根本就没心。渐渐地谩骂之声响了起来。
  阿桂的亲家也在先礼后兵终归小狗咬刺猬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把女儿领回了家。阿桂成功地离了婚,也成功地把小神仙的美名换成了大混蛋的绰号。
  以前文才斐然的阿桂,在结婚这几年似乎江郎才尽了,好几年没见文章发表,当然也左邻右舍也好几年没有抽到他的烟了。很自然地,村人的谩骂从初时的多少还顾及点影响,到最后的当面指责。加上后来上学的人多了,文曲星也不稀奇,再加上大家也知道他以前发表的叫豆腐块了,对他的责骂嘲讽就更加肆无忌惮。而当初威名之下的阿桂忙着进军文坛,或者更大方点地说在操持着全国人民的大事,忽视了对自己身为农村人本职工作的钻研。因此他农活干的慢,出的粮食少。这也就罢了,竟然有一次还把苗当杂草拔了,气的他老父当着一地人的面骂。
  阿桂是越来越斯文扫地了。以至于一些对当时阿桂传奇故事不甚了了的人开始真的认为那是传说了。诸如,“他也能考清华,我看母猪能上树”“什么被人顶替了,直说没考上就得了”“他也会写文章?我都是鲁迅了”一类的话越来越司空见惯。而阿桂整日不言不语,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似乎早没了以前的那股豪气冲天。这就更有利于恶性循环,阿桂在人们的眼里是越来越不值钱了。某些村人基于早年的嫉妒,或者后来的恶作剧心理,是挖空心思想方设法地损他。他还一度成了反面教材,谁家的孩子不诚实,大人拿他做比喻,谁家的孩子不听话,大人拿他比喻,到最后谁家的孩子不好好睡觉,大人也拿他做比喻。寒心啊,墙倒众人推。
  当然,也有些老人比较关切的问阿桂老父,阿桂日常干什么。阿桂老父的脸上立马无限悲哀。“白天你们都看到了,晚上一吃过饭就回自己屋里待着,门窗关紧一丝风都不透。有一次我在窗上弄个洞想看他到底干什么,发现他有时在桌上写着什么,有时又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又抱着老神仙的大副照片。而且好几年都这样了,看起来神经似乎有点不正常。要带他去医院,他眼一翻,半天来一句,我能吃能睡好的很。”
  他老父有时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老人也陪着感叹,末了总会劝慰道,哎好歹你还有个小儿子和女儿。
  88年左右的时候,中国大地打工热潮如火如荼,数不尽的人下深圳,闯广州。阿桂多年死水一般的心似乎也有些波动了。知情人士说,阿桂向他老爸要了点钱准备出远门。他可怜的老爸得知这个曾让他骄傲自豪,也曾让他颜面扫地的儿子终于要出山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后来一想反正阿桂对庄稼活是不近人情的生疏,让他出去说不定又成就了番什么惊人的事迹。在这种情况下,阿桂老父倒是有些很爽快地拿出自己积攒了快大半辈子的钱给儿子做坚强的后盾。
  阿桂在一个早上走了,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让家人相送。
  那年头打工之人不说拖家带口,但是拖衣拿被是少不了的,而阿贵就拿了一个小包,里面就一两件换洗的衣服。打工之人多是成群接队,图的是鲜出远门,有个照应。而阿桂孓然而立,竟然只身前往。那年头打工之人多是象少数民族入侵——南下,而阿桂则效仿祖逖或者蒋介石来个——北伐,去了北京。
  大家在心下不解之时,也在不住感叹,阿桂就是阿桂,男人女名就是与众不同嘛。
  不料,大家还没感叹完,十来天后阿桂又潇洒地回来了。
  当晚阿桂家他老父的吼声半个村子都听的见,照例阿桂又信奉沉默是金。爱打听热闹或者比较关心邻里的人们不久后就知道个大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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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阿桂去了趟祖国首都北京,据说是和深圳差不多远的地方。他买了点礼品拜访了些所谓的名人、知识分子,顺便还游玩了故宫、八达岭长城什么的,把他老父大半辈子的积蓄花了大半,剩了点钱买了一大堆书。说他游玩还有人信,说他拜访什么名人,呵呵我们村聪明的父老乡亲是谁也不会当回事了。不久后南面打工的人陆续寄了点钱回来,还来封信把外面的花花世界吹嘘了一番,阿桂就更加没有脸面。教训孩子的父母也就有了更好的题材,乡亲们茶余饭后也有了新鲜的谈资。
  就这么过了快两年,有一部名字叫《苍生》的连续剧热播。这部电视剧根据同名小说改编,主演中有一个前两年刚过世的赵利荣,小说作者是鼎鼎有名的农民作家浩然。90年左右的时候电视还不象现在这么普及,而且电视节目也是少的可怜,多数频道21点左右就说再见了,因此好不容易有了一部电视剧自然有点万人空巷的情形。平时没事情的时候,大家也不东家长、西家短了,而是讨论电视剧。那时我还在小学,刚好播放时又在暑假所谓的黄金时间,也就从头看到尾。故事讲的是文革后,农村怎么从集体到包产到户,以及农民如何各显神通发家治富的。由于电视节目少,又如此贴近老百姓的生活,那受欢迎度不同凡想。
  阿桂一家自然也不能免俗,每晚都在村上有棵大椿树旁的那户人家享受电视带来的快乐。他们在家吃饭的时候也免不得要说上几句。阿桂即使在家里也是独来独往惯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而这一阶段他竟然也比较关注这部电视剧,并且时不时地问上几句。阿桂家没有电视,阿桂家人也是老的老,小的小,言不甚详。阿桂于是跑村上春树人家去问,开始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邻居们也喜爱这部电视剧,因此总是言尽其详的告之。但后来就有点不对劲了,阿桂每次都在一个个本子上划来划去。村人疑惑之下,发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纸张好象有点年头了。村人拿过来一瞅,有好多章节基本上是整段整段的下划着红线,而内容竟和正热播的电视剧八九不离十。邻人惊讶地望着他,阿桂目光杀人般地冷。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我、写、的、书”。
  不久,村人就知道了这样一个版本。据说阿桂离婚后的几年每晚把自己雪藏式的关在屋里就是在写一部书。两年前,书成之后,阿桂抄了一份,拿着从老父那“ 骗”来的钱,北上首都请自己崇拜的偶像批评指正。也据说当时那位名作家对此书评价极高,还答应帮阿桂联系出版,只是时间尚不能确定,让阿桂耐心等待。
  阿桂回来后谈起这番经历,村人听起来就象天方夜谈。如今我们这些能相信狗可以上网的人都认为不太可能,近二十年前的人不信那也无可厚非。及至于后来阿桂书稿真的出现时,村人心下竟认为神意是不可揣测的,阿桂可是小神仙。
  峰回路转,阿桂的人生之路似乎又达到了一个新高潮。在笃信社会主义人人是主人翁的村邻支持下,以及他本身想讨个公道并为自己近十年浑噩人生正名的决心下,阿桂在一村上同龄人陪同下,二上北京。
  这次村人对阿桂充满期望,阿桂自己也是踌躇满志。朗朗乾坤、光光世界,天子脚下岂容此等蝇营狗苟之事发生。
  在那交通与信息远不如今日发达的年代,阿桂走了后,村人开始了充满信心同时也是漫长的等待。何谓充满信心,阿桂走了后第二天就有人在路口等待并打算向上级组织汇报以期给阿桂一个奖励什么的,同时也让我小小乡村的威名远播下大江南北。何谓漫长,度日如年那是肯定的,而大多数一日三餐或两餐的人都开始了四餐五餐的生活,为什么?思考阿桂的事情太让人耗精力,要补充能量。
  半个月后,阿桂回来了,脸上有结疤的伤口,腿一瘸一拐。陪同的人似乎好点,不过穿了双不一样的鞋,裤脚大冬天的正张着嘴喝西北风。
  村人这下又看不懂了。
  不过在村人快过网络时代的口口相传之下,我们知道了一个略带点悲壮色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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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痴 (五)
  阿桂他们俩下火车后一路寻到老地址,发现物是人非。好在作家的名头响,阿桂被恶狗多吓了几次后终于找到了偶像的仙居。而偶像初时热情接待,和和气气的,颇有长者之风。在阿桂谈到正题后微微变色,但仍然风度犹存。阿桂对自己的心血当然要搏上一搏,争论一下。老者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一个电话招来几个大盖帽把他们礼送出屋,但是并不捉拿他们。阿桂锲而不舍的在宅外转了几天后,又来了一帮穿着打扮花里胡梢的年轻人揪住他们一顿饱揍。
  阿桂和同乡逃跑后仍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们次日原路返回,结果又被饱揍一顿。这下更惨,阿桂的一个脚指头永远留在了可爱的北京。这还不算,一会又有大盖帽出现,说怀疑他们是“盲流”。听到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更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但是同乡这时候由配角荣升为主角了。他在眼见追讨公道无望还有可能留不下一个脑袋啃煎饼,并且在还没有听懂“盲流”为何意时,一股使命感就油然而生:尖锋时刻该是他,某某人,带领他自己及他“不同凡响”的庄邻兼小神仙或小疯子跋山涉水历尽艰难困苦回归家乡的时候到了;他要振臂一呼,响者两集;他要剑锋一指,所向披靡。
  同乡在心态调整后,依计行事。“大哥大哥,别在意,他是疯子,我马上带他回老家。”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吓住警察。而人民生命财产的保卫者当然不是乱封的,片刻的犹豫后,急民所急、想民所想的职业道德又再次回归。“哦,真是可怜,你辛苦了,我们送你回车站吧,出来那么多天,也没钱吧,我们顺便也帮你买车票。”
  二人坐上后,警车一路飞奔北京站。同乡这辈子第一次坐轿车,而且还有警察做司机并负责保护,也不知道上辈子放了多少只蚂蚁,救了多少只蚊子才修来这等福气。阿桂显然也是明白自己行为不端,内心深为愧疚,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路上,警察不住盘问同乡到底何事,同乡一个劲的说,自己亲戚神经不好,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有利于治疗,谁知道捅了漏子。
  警察同志帮忙买好车票,在嘱托乘警对这对来自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的人适当照顾后,让同乡带目光呆滞神经有些问题的老乡回家。这时阿桂突然高喊“文化大革命万岁”“文化大革命万岁”。警察一拥而上,这个“四人帮”余孽人人得而诛之。靠,同乡都带了哭腔,“他有神经病,他有神经病。快回家,快回家。”边说边对比自己高一头的阿桂左右开弓。阿桂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呜呜大哭,声如老牛。
  上车后,列车上的医生又把阿桂的脚趾伤口处理了一番。阿桂神情沮丧,无话可说。同乡也是一肚莫名之火,心想若不是老子智多星般的急中生智,不知道你小子今晚在哪个小鬼家喝酒呢,自然也不想搭理他。
  这事之后,阿桂更加安分守己了,每日早早地睡,早早地起。只是庄稼人的农活技艺是越来越流水一般往下去了。少不了阿桂的名声又更上一层楼。“这小子,他也能写书,呸”,“歪瓜裂枣般,竟然还有个作家梦”,“癞蛤蟆掉称盘——自称自赏”。
  而此时阿桂的弟弟阿林,一直IQ平平的人这几年智商发展似乎一直原地踏步走。父母着急之下送往医院检查。一番望闻问切再加上不知名的机器围着身体旋转几圈后,老医生问农民兄弟“你们近亲结婚么?”“不是啊,我老婆家外地逃难来的。”“你们上几辈有精神病遗传么?”“没有啊,我上一辈和爷爷辈都没有,再上就不知道了。”
  老医生思索良久告诉他们“这孩子智力发展平平,可能有间歇性神经病的可能,建议去省城条件较好的医院查看”。
  老夫妻俩立马难过无比,大儿子已是如此,小儿子又是如此不幸,真是欲哭无泪。难过归难过,可看看孩子又不象,恰好最近《射雕英雄传》又开播,郭靖还不如我儿子机灵呢。老夫妻俩又怒火万丈,直诅咒老医生断子绝孙。此外,老大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几年家庭开支就象快死之人的气,只有出的没有进的,想去省城荷包也不支持。如此思量后,三人回家。
  儿子都不成气候,但是好歹女儿比较争气,手脚勤快,忙里忙外,在学校里成绩还呱呱叫,经常有同学或着学弟学妹晚上来家问候功课。老夫妻俩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想好歹有个女儿知书达理。但是老人家也有一个忧虑,就是现在的学费怎么这么高呢,正上高二的孩子,老两口一年的收入还不够交她一人学费。唉,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哥哥把陪了自己小半辈子的脚指头丢在北京半年后,阿桂的妹妹,阿凤又一次面临交学费。偏偏此时他们操劳大半辈子的母亲又因劳累过度病倒在床上了。家里的农活指望不上过于迟钝的弟弟和过于聪明的哥哥,而老父亲又要照顾他卧病在床的糟糠,并且疗养身体再吃点相对便宜的药加起来花费仍然不菲。
  这时,阿凤就把农家女孩的孝道表现地淋漓尽致。她决定退学在家务农,并且让她的哥哥,她一直崇拜的偶像阿桂,安心在家从事他的文学创作。她坚信她的哥哥绝对不是个凡人,他是一只该腾云驾雾的蛟龙,现在只不过落在污泥里让一群虾兵蟹将当作泥鳅了。等时日到了,他会在漫天彩霞地掩隐下尽情飞舞。她还让他的老父在家照顾妈妈顺便看好弟弟,以期望妈妈早日康复,弟弟也能在哥哥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变的聪慧异常。她不仅相信她的弟弟阿林是郭靖,而且还相信他是爱因斯坦。他有一只天眼,只是暂时被遮盖了。总有一天,他会睁开它,让世人见识他————阿林是如何地聪明如斯。
  一家人难过又感激之余,想想也无办法,只能如此。而阿凤就从即将步入象牙塔的天之骄子转变为一个合格的农村劳力。象阿凤这样成绩优秀的女孩子突然辍学定然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校长、老师、同学都来过,虽有心帮忙,无奈穷人的孩子太多,何况学校也不富裕。于是,最后最有实效的倒是一些同学经常趁休息日的时候来帮她干些农活,还有些同学带来书本偷空帮她复述老师所讲,希望以后她有机会仍可以入学深造。看着阿凤退学后仍是那么坚持地学习,村上不少因经济困难退学的学生渐渐地也捧起了书本,并在阿凤周围自发形成了一个很浓厚的学习圈子。这是一群如此热爱学习的年轻人,这是多么让人激动的情景啊。老人们也在感叹,风水轮流转,今朝到我村。
  这之后的一年,阿凤和她的小团体孜孜不倦,她们一直是村人称颂的对象。而他的哥哥则仍是另一个被批判的极端,不过总算他已经习惯了。某一天早上,爱说东道西的三姑四婆突然说到阿强——阿凤小团队的第二权威——杀了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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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村人议论了几日也就罢了,因为发家治富已是农民的当务之急,谁不想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快乐地奔跑?还有个原因就是那个团队的精神领袖及第一权威阿凤还在继续高奏勤奋的凯歌。
  如此又是几个月后,村人不议论也不行了——阿凤的肚子大了。
  虽然是90年代初,毕竟是在农村。没有婆家的阿凤大了肚子在村上是件极其之道德败坏的事情,总之随便你用如何恶毒的语言辱骂攻击都行。在这方面,你我都不如被农村几千年流传下来的道德标准熏陶的村上人家。
  在父母以死相逼及家族的一致要求下,孩子是堕了下来,但是阿凤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且坚决没有听从长辈的要求随便找个人嫁了。整个家族都对阿凤嗤之以鼻,如口蹄疫一样地躲避着她。倒是哥哥阿桂对妹妹有着足够的理解支持。
  村人又一次不理解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怎么说暗就暗了呢?先有哥哥后有妹妹——无语。
  阿桂的老父被气的一场大病,反倒是老婆子相对而言身体变硬朗了一点。夫妻俩就地转换职务,老婆子开始伺候老头。
  这场风波足足经过一年才渐渐地平息下来。阿桂还是一如既往,只是不象以前那样孤僻了,偶尔也与人交往。阿林是十年长八岁,越长越败类,父母也不能老让他闲着,于是连借带赊给他买个官当当,呵呵,牛倌。从那后,阿林有了一只比他还不聪明点的小黄牛,天天牵着它,吃吃东家的麦子,西家的地瓜叶,偶尔也吃点草。村人目睹了他们家《人间喜剧》似的生活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阿凤身子复原后,还是经常下地务农,只是人很消沉。她的那个小团体也终因两大巨头的倒下而烟消云散。此时唯一还无忧无虑的就是寄养在阿桂家的小女孩——阿详——正上小学。老婆子由于担子重了,责任大了,反而经受住了捶打,身体比以前还要硬实。老头子在糟糠的体贴照顾下渐渐的能下地走动,只是身体虚的厉害。60不到的人一天到晚用第三条腿——拐啊拐的支撑,就算是大夏天他也觉得是悬崖百丈冰般的寒冷。
  农村就是这样,一年到头总是忙多闲少。这不秋收又开始了,阿桂家这回是除了太虚真人和上学的娃之外全家出动抢收。老头子闲来无事的时候也能自己半天磨一步的出去走走。村里有不少上了岁数的人吃饱了会聚在一起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阿桂老父也会和阿桂爷爷辈的人挤靠在一起。那些真正的寿星在太虚真人面前还是有些长辈风范的,总会尊老爱幼,对阿桂老父目前的情景用自己的亲身体验感悟来劝说。哎,人这辈子不就是几十年嘛,想开点啊。你家娃太强,你的家庭吃不消,麒麟之人也要出生在非富即贵人家,否则一般家庭吃不消,譬如毛主席家,譬如贺元帅家,再譬如那个最臭的石头——老蒋家,哪个不是家庭劫难。
  阿桂的老父似乎已波澜不起了,就象2000多年前,那个悲惨地被宫了的大史学家所说的一样,哀莫大于心死,惨莫大于太虚。阿桂老父老了,就象那棵枯干了的胡杨,已快死了,但是也正如那胡杨,死后也要屹立一千年,何况还没有死。
  老头子是坚忍不拔之辈。先是每个中午老婆子还要赶回来给他做饭,但是后来他打定主意,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每个中午都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做饭。慢慢地,他觉得家人太辛苦,想给他们温馨一下,也帮他们做晚饭。家人当然执意不肯,而老头子先是坚持,最后再次拿出一家之主的威风以行政命令下去必须坚决地执行。于是,老头子没那么多的时间再陪爸爸辈的顽童们潇洒了,每日为了家人正常的日出而作日暮而息,而锅台间练起了蜗牛步。
  这个家庭似乎又有些希望了。非富即贵、纵横捭阖的日子是不再奢望了,但是一家和睦,天伦常享的生活还是可以憧憬一下。
  然!!!
  什么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某天一家人收工,壮士打靶把营归。
  发现老头子坐在地上,背靠着锅台,对放学的阿祥说着话。而阿祥却呜呜直哭。老头子很平静地告诉大家,滑了一下,腿疼爬不起来。
  一家人急火燎眉地把老头子送往村小药房,经检查骨折。
  又经过一番折腾老头子的腿接上了,但是由于人太虚弱,加上岁数大了,腿骨接上了也支撑不起身体,只能卧床和坐轮椅。轮椅是买不起,床老睡也不是办法。阿桂终于拿出长子的气魄,借来工具找点木头自己设计,竟然两天就作好了一个木制轮椅。
  但是老人家是老的连人生果对他来说也就是胡萝卜般的无济于事了。家人轮流陪伴他,实在没人的时候就推在一个日照时间长的地方坐上个半天。有一次老头又垂钓般的独坐时,想喝口水,他伸手够杯子人却从轮椅上滚了下来。这样又落个中风偏瘫。
  呵呵老头子心头不悲哀却是乐上了。所有的痛苦他似乎都尝过了,除了死亡。但是死亡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还有老子没吃过的苦,没受过的罪么?来吧,来吧。
  老天和老头子真是老到一起了,心有灵犀。
  一个星期后,老伴起床,她发现老头脸上有笑容却是僵硬,身子冰凉。
  老头子可没有生在新中国,而是长在旧社会。他是童年听着日本鬼子的枪炮轰鸣,少年看到国军的豕突狼奔,青年参加生产如火如荼,中年文革风起云涌,知命时候多灾多难,刚过花甲就撒手人寰。
  这么多年了,阿桂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对悲哀的坚强,对苦难的蔑视。
  丧事因地制宜一切从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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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人们惊奇地发现,走了老头子似乎减轻了极大的负担。阿桂一家轻装上阵,做事雷厉风行。阿桂的文学梦似乎早已醒来,轮椅也显示他和鲁班有点缘分。于是阿桂每日揽活做点木匠活计,倒也能来点小钱。阿凤也从阴影中走出来,再次刚强。她学习裁缝帮人做点衣服,热销程度快赶上皇帝的新衣。阿林白日带牛过麦地进水田,晚上也帮着哥哥做点木匠的下手活,脑子灵光许多。老婆子日常家务做的比以前还要得心应手,屋里屋外干净地象不食人间烟火。惟独阿详,成绩远不如凤姐,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农村这被认为是件好事,女孩子识几个字进城上对茅房就行了,还能省点家用。
  这是在邓小平南巡之后的一段时光,皇普平的改革系列文章横空出世,经济再次突飞猛进,本村已有不少人家推翻旧尖顶大瓦房来个厕所外建式的楼房。而阿桂家之前一直是茅檐低下,屋上青青草的几间小土屋。在阿桂师鲁班,阿凤学黄道婆一年后,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不仅还上了债,还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六间大瓦房。
  谁都以为阿桂家总该丕极泰来了,而事实也有点照此发展的趋势。
  但是老天偏偏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深莫测,就是不遂人愿。他老人家还总拿这家人开刀,以杀鸡给猴看的姿态维护自己上天的权威。于是我们淳朴的村上春树人家再次领略人算不如天算的奥妙。
  阿桂老弟阿林渐渐成人,虽说智力发育的不太令人满意,但个头却是少见的威风八面,赶的上共和国大将罗瑞卿——188厘米。他长的虽不能说风度翩翩,但也将就是个人模狗样。这样的人在农村还颇为抢手,干农活是专业正对口。于是,阿桂家的门槛又经历了一场考验。可是没等阿桂老妈高兴,说媒的人象潮水一样忽尔连海王波塞东都无法控制,也可以说象月亮爆炸潮汐引力完全消失,一下退地干干净净。
  因为又有了个传闻,阿林是个花痴。
  何谓花痴,可不是林妹妹葬花或者宝哥哥花心啊,而是还要厉害百倍,但是幽雅就谈不上了。阿林是什么都爱,只要是异性,女的、母的、雌的、草的来者不拒。万花丛中阿林掐花送至鼻前慢闻,放进嘴里细品,这还行,有点斯文。田间地头一母牛安然反刍,阿林斯文顿失,抱住母牛肥臀乱挺,这……
  先前还是个传闻,但慢慢的知道的人多了,而且看见的人也多了,N个现场目击证人绘声绘色又在讲述这乡间奇闻。而阿林毫不为羞,有时人多时,一些地皮无赖起哄,“阿林,干你驴老婆”。阿林闻声领命,全然不顾母驴无敌鸳鸯腿,腾挪闪击,一把抱住驴腿,让之黔驴技穷。而无赖们就哈哈大笑。
  阿林再次进入了医院。医院解释这为精神疾病的一种,目前无法可医,只能回家休养,并叮嘱需有专人妥善照看。这时,阿林老母才想起几年前那个老医生的不吉预言,一时间神伤不已。阿桂家重又没有了欢言笑语。此时村上佛、基督教派两大群体纷纷派出福音使者劝解其家人心向佛祖或耶酥。阿桂家人在不知到底是西医好,还是中医好的情况下就互不偏袒,今日读几章大苦大悲咒,明日来几段约翰保罗歌,至于效果到底如何,就见仁见智了。
  而阿林却实实在在比恶魔撒旦辈更要厉害三分。先是花痴,再然后就是极其暴力。他经常脚踢东家大叔,拳打西家壮汉,最后更是记忆缺失六亲不认,连哥哥都被当成陪练从而吃尽了苦头。而且他还极有章法,一招一板,普通三、两个人真不是对手。
  阿林的姐姐和阿详为了多少保护点自己的细皮嫩肉,搬到邻居家避难了。家里留着老母做饭,阿桂照顾老弟同时也防着他不要在风高之日放个火,月黑之时杀个人。
  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阿林的病竟然渐渐有了好的趋势,由疯向呆发展。每日武林盟主的梦是不做了,他不再舞刀弄枪;修身养性会有时,他每日静静地傻坐,就差个木鱼了。村人倒隐隐约约有些高兴,自己的庄稼总算没有人糟蹋了。
  傻子总比疯子强啊,这一阶段为给阿林看病,以及看给阿林打伤惊吓之人的病,阿桂家花费着实不少。逝者已矣,生者还是要活下去的。阿桂看阿林尽管有些雨打风吹萍的落魄,不过怎么着也算能让人过个清静日子了。他就开始盘算家里现在已经被弟弟“破四旧”“武斗”地体无完肤,长兄若父自己该出去寻些活挣点钱象燕子一样把窝里的窟窿——欠债——堵上,再去找点香泥和上些唾液把巢弄的舒适点。阿桂对老母一说,没想到二人看到阿林逐渐稳定竟然不谋而和。说干就干,千百年来奉公守法的时令逼得人不得不分秒必争。第二天阿桂就外出继续揽自己的木工活,老母在家独自照料阿林。
  我们那有句老话叫人不走运时,喝凉水都塞牙缝。还有一句更直白的,人走背运,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阿桂刚走,阿林就恶鬼再次附身,揪住他老妈练起了拳脚。可怜60几岁的寡妇本来身子骨就不怎么硬实,又这几年老天故意磨练她更是木炭汽车般,哪经得起要华山论剑的人一通演练。等老太太凄厉的叫声把路人招来时,可怜的她已躺在地上只有嘴在出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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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当阿桂听到消息赶回家时,老太太已是回光返照。
  是夜,老寡妇追随她的先夫去了。老太太一生是个有名的老好人,给人以胆小懦弱的形象,这在长舌妇遍布的农村却成了十分耀眼的优点。也不知道她是去见佛祖,还是上帝。老人家走的时候,淤青的脸上留着圣洁的笑容。
  阿桂这次是砸锅卖铁才把她老妈的后事给办了。亏的老人人缘不错,老姐妹们又凑了点钱,才没有让她马革裹尸,而有了一口薄棺材。
  现在只剩下兄妹三人加上寄养在此的阿详。阿桂是家徒四壁,财富是他有亲人阿凤、阿详还有一个不能肯定的阿林。这期间,阿详的妈妈来看阿详了,并且有带她回家的打算。无奈,小姑娘与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朝夕相处,生死与共不忍心离去。妈妈小住几日后,留了点钱,关照了几句走了。好在现在信息社会发达,阿详可以与妈妈电话联系。
  他们家接二连三的事情,政府也注意了。阿林陡增几个辈分,被划归五保老人名单,每月领点钱看病。而阿桂倒沾了疯疯癫癫弟弟的光,被政府雇佣专门照顾阿林,地点就在他们的寒舍。两个妹妹则仍是一朝被蛇咬,天天怯回家。
  又有一段时间,阿林的病情相当稳定,每日吃睡,睡吃,与小猪比赛。阿桂又好了伤疤忘了痛,想出去搞点外快。虽然他已有了铁饭碗——看护阿林,但是以前的债务太多,拿人的手短啊。阿桂在老想着手长的情况下,谨记祖宗遗言马要吃点夜草,人要有点外财。他鬼鬼祟祟的搞起了传销。那时,传销还刚进入中国,违法与否中央也是尚在讨论,而阿桂敏锐地感觉到,这东西早晚要被严打,趁还无人奈何时多赚一笔,为自己及家人下半辈子操一下父兄的心。
  庆幸的是这个萌芽被扼杀在摇篮里,悲哀的是扼杀它的人是阿林。
  罗贯中说天下分久必合,人静如处子久了也要动如脱兔一下。阿林又大发雷霆了,可怜长在农村却身如都市人的阿桂又开始过擦脸不用胭脂就很红,画眉不用蓝影就很青的日子。刚开始毕竟是皮肉伤,后来阿林又一次南拳北腿后,阿桂断了两根肋骨。阿桂只能请村支部帮忙,另寻高人。可在我们不大的自然村,阿林的名声比之当年的阿桂更是过犹不及。人们躲还来不及,有谁会为了那点小钱去耗子给猫做三陪呢?
  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家兄弟还得自家大哥披挂上阵。阿桂裹着绷带又过了一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生活。该来的你躲不掉,阿林再次动手,但是轻了许多,毕竟血浓于水啊。非但如此,阿林的小脑袋还有了点开发,对他哥哥进行了人格侮辱。具体如下,人高马大如黄山迎客松似的老二,把弱不禁风象墙角一枝梅的老大押到一行人熙来攘往的路口,将其打跪在地,用手按着脑袋给行人磕头。我想那一刻,曾经的风云人物小神仙连死的心都会有了。
  嘿嘿,这一次你我低估了阿桂,他没有自寻短见,而只是在一个狂风肆虐的晚上打起蛇皮口袋背包走天下了。
  阿林被迫自力更生。初时他仍是神志不清,没人喂他,他也不知道吃。阿凤偷偷扔进去的干粮他也不知道捡。就这样饿了三顿后,他好象什么都明白了点。果然民以食为天,还是粮食可以治百病,富人的药,穷人的粮,在理在理。阿林饥饿之下,用他那比盘古刚开天时强不了多少的混沌脑袋开始盘算着吃喝,而且还得吃好点。可是他没有钱啊,怎么办呢?他对好象刚经历过“三光”似的四间瓦房研究了半天,计上心头。阿林牵出震家之宝——最值钱的老牛,套上车,搬上全家的口粮还有一台阿详妈妈送来的电视机出门赶集。饿了三顿,还有这能耐,不服不行啊。这让暗中监视的阿详吓得不轻,周围没人(有人也不敢管,怕被赖上),自己又不敢挺身而出,只能继续保持暗中监视。阿林将车赶到附近的一个集市,吆喝起来。最后连车带货还有那只老牛被一个外地人用200元钱给买走了。这真是白捡啊。
  阿林突然成了小富翁,当然对自己也就款待了。他买了鸡鱼等,还顺便买了三大瓶老白干。阿林一路喜滋滋地回家,逢人还打招呼、问好,比正常人还要礼貌三分。回家后未几入橱下,洗手做羹汤,不知味如何,就请自来尝。看着阿林娴熟的手艺,在暗中的阿详心想:二哥还有这水平,那香味引得我都要忍不住了。
  阿林收拾好酒菜,当桌竟然摆了6只酒杯,阿详暗暗纳闷。酒酌上后,阿林拿起一只旧杯,对另外一只说起了话来了。“爸啊,您老还好吧,儿子还没有孝敬过您,这杯酒我敬您”说完一饮而尽。偷看的十三、四岁的阿详听得是毛骨悚然。原来6只杯子代表全家6口人——老父、老母、阿桂、阿凤、阿林,当然还有阿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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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阿林边说边喝,全家人都问候了一个遍。他说到伤心处还擦擦眼泪,哪有以前屎尿不分的邋遢样?最后,阿林的感情全线爆发,阿详更是大气不敢出。阿林嚎啕大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连刘备都会甘拜下风,为他牵马坠蹬。
  哭够了,他就拿起瓶子猛灌,三大瓶老白干彻底底朝天。阿林哭累了,也喝累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阿详看到这光景,慌不择路地跑了。这时田间地头的人业已收工,阿凤也回家来了。阿详就连说带比划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这还了得,大姐急忙往家跑。慑于弟弟的淫威,大姐先跑到后窗偷看。几间屋内空空如也,转到另一间,一床、一桌还有一阿林。床上是枝头柳棉吹又少,桌上是草草杯盘话平生,而阿林就是泰山顶上一顽石,任凭风吹雨打趴在桌上巍然不动。在叫了几个庄邻的陪同下,阿凤方敢进屋看个究竟。一群人屏气凝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向屋内行去。先是一人叫了数声,阿林不应。尔后一胆大青年走上前对着阿林后背用力推了一下。阿林应手而倒,口吐白沫,双眼圆睁直视房顶。
  有人叫快送医院,这时一岁数大点的村人上前一试鼻息脉搏,摇摇头说已经过去了。两姐妹痛哭失声,这哭声不仅仅为阿林,也为他们一家多劫的命运。有经验的老人说,阿林临死前回光返照,让自己体面地吃了一顿。他糊涂了大半辈子最后时刻清醒了一段,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阿林至死光棍一根,虽然干过些糊涂事,但毕竟不是他本意,算是清白一条。按风俗他是不能举行葬礼的,更何况他们家除了空气就是泥土了,又怎么能举行得起来呢?
  在一个午后,阿林入土为安。
  死有何哀,生有何幸?不管如何,活着的人还要活着。阔别小家半年之久的两姐妹又荣归故里,金窝银窝是享受不到,那就还是最爱自己的狗窝。而杳无音信的阿桂谍报系统发达,在阿林以地球为房子后的第三天,不知从什么地方也出现了。自此,硕果仅存的三口人更是珍惜自己的生活。
  但是,短短几年接连三个亲人的离去,对阿桂一家打击是颇为大的,尤其是阿桂。不到四十岁的年龄,两鬓班白,竟然饱经沧桑地看起来象是日本鬼子被原子弹教训的那段时间出生的人。阿桂曾经结过婚,但是他先是如大力神一样不知疲倦,后来又突然象刘瑾、魏忠贤一样对女人无尽厌恶。这不要紧,但是无后这个问题,就不是以阿桂一个人的意愿为主了。张氏宗亲强烈要求阿桂要给他老爹留点血脉。阿桂自是百般不乐意,可是孝顺的他对老爸这把悬在脑门上的达磨利斯之剑还是得有点顾虑,于是折中,他说去领养一个小孩。宗室没有办法,只得依他。但是阿桂的IQ太高了,他竟然说动阿详做其养女。阿详深受张家大恩,养父、养母双双去世,连从小的玩伴阿林也驾黄鹤了,阿桂就是绝对的长兄若父。虽然辈分突然降了一节有点不习惯,但是慢慢就会自然了,毕竟报恩的念头在阿详的心里是渐渐地占了上风。
  而宗室自然就怒火万丈。在农村,血脉根深蒂固地是要靠男性来继承的,虽然有人说将来可以找个可靠的男人倒插一下门,但那是阿凤的权利,岂容阿详越俎代庖。而阿桂则以国事、天下事可人人关心,家事别人就不要插手为辞坚持强调既成事实。宗室对这对周瑜黄盖愿打挨的人只能怒目而视。而那时他们也绝对想不到国家还有这么一条规定:男人领养女孩,需得有40岁的年龄差距。自然,还有个别长辈想起阿桂大力神那阶段的事,无奈阿桂现阶段的宦官形象太深如人心,无人响应,只能作罢。
  宗室都说这种领养虽不太合他们的本意,但是阿桂这小子太精明。14、5的丫头已过了要费心的年纪,而且从小看着长大,没有初成一家人的磨合期,再等上几年稍微准备点嫁妆或者根本不用准备,一出门,阿桂就啥心也不用操,干等着人家赡养,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因为家中所欠债务甚多,乡下人信奉千年的债务万年的恩,那是一定要偿还的。能干的阿凤再次出山去打工了。
  这对留守的兄妹就此父女相称,倒也相安无事一阶段。阿桂又拿起了他的老本行——木工,且重新燃起了对文学的喜爱,还自嘲工作不累可有小零钱,爱好高雅总是大道理。这段时间早上总有个卖豆浆的走街串巷,每每经过阿桂家的时候从不吆喝叫唤,而且还泪眼婆娑。细心的邻居看着蹊跷,如此几日后猛然想起,这不是阿桂的前妻小翠么?于是第二日她再来时就被乡邻嘘寒问暖。
  阿桂前妻也是个苦命人,自从被休回家后,老父也是气得大病一场。不过好的是,老头要比他亲家命硬多了,生生得挺了过来。这女人对阿桂是一往情深,刚回家那几年总是痴痴地坐在家里幻想阿桂能去接他,后来也耳闻了前夫家的一些变故,这更增强了她回来的决心。可是父母两人是说什么也不答应了,最后以死相逼女儿。女儿没有办法,只好嫁给当地一个有名的老实人。想来父母也是为女儿好,那阿桂家简直就是个四处漏水的大破船,风雨中时隐时现,眼看着一家都要沉没,又怎么忍心让女人跟着陪葬?
  说也奇怪,那老实的汉子对外唯唯诺诺,钱也不会挣几个,可是打起老婆来要比小神仙阿桂得心应手多了,惩罚起来花样也更为繁多。老实人一旦不老实,那可比暴躁的人更凶狠百倍。这个女人因阿桂的原因,这辈子也算命运坎坷,也是不到40岁的人却整个一老太太的模样,要不然邻居一起生活过几年的人怎会不认识呢?
  那天早上,阿桂的前妻把满满的两大桶豆浆都送给了她以往的邻居们,又在邻居大妈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当然这事阿桂事先不知道,事后知道了也没有说什么,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说也奇怪,那个女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想象力丰富的村人又开始揣测,也许是她看了一眼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再也没有什么魂牵梦饶的了。而更多的人则说,八成是 她那老实的打老婆高手知道了自己的女人还敢来这一手,就更加厉害的看管起来了,显然她这顿皮肉之苦是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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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有一个外国的工程师叫墨非,他本行能力不怎么样,在他那个行业他似乎永远都是个陪衬,但是他说了一句话却足可以使他名垂史册,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墨非定律:如果你觉的某一件事情有可能发生,那它就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发生。
  当年阿桂领养阿详的时候,有一位富有远见卓识的老前辈曾经提到过阿桂大力神的往事,无奈身单力薄无人响应,也就无法改变事实。而大力神真的再次降临人间,这也充分说明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这对父女和睦地生活了约有半年之久,阿桂重又显示他高深莫侧的一面了。他经常头天晚上入睡,次日早上女儿叫吃饭的时候又从屋外回来。他好象经过一场马拉松比赛,人显得很虚弱,但是目光又很犀利且带着一点点阴沉。女儿问他,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阿桂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又突然恢复如初,这让女儿悬着的心慢慢放进肚子里了。可是心放在肚子里还没有习惯的时候,更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次晚饭,阿桂与阿详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难得做一次的红烧鱼,阿详也在想着好好地尽女儿的责任,以后给爸爸找一个伴。突然,阿桂扔掉饭碗,抱住阿详象疯子一般。女儿初时还大叫父亲,可是发觉不对劲,阿桂在撕扯阿详的衣服,一只手不知怎么就伸进了上衣里还在揉搓。阿详魂飞魄散,扯开喉咙大叫救命。刚安静了一段日子的邻居,听到叫声就如同听到命令,自然不敢怠慢,他们飞也似地冲向阿桂家。到了阿桂家,邻居们一眼就看见父女两人抱着在地上打滚。阿详知道有人来了,直呼救我,救我。而阿桂还是目中无人,我行我素。邻居一拥而上,这时的阿桂仿佛阿林,竟然也是神勇无比,三个壮劳力差点对他无计可施。但毕竟人多力量大,绵羊被从虎口夺了回来。阿桂余勇犹佳,直冲出去。
  邻居宽慰阿详,对阿桂暂且不管。可是,一邻居突然听到他老婆更凄厉的呼救声,血直往脑门上涌,拔腿就火速班师回朝。别的邻居们自然也义不容辞跟着就追。跑到家后,看见老婆在门口瑟瑟发抖好象毫毛未少,正自不解,忽然墙角阴暗处,隐隐发现有一人正抱着自己毛驴的后腿,屁股一挺一挺。那阵势真如阿林又回来了。那驴正带着崽啊,邻居又惊又气,顺手操起一扁担对着阿桂抡过去。阿桂着实挨了几下,可是居然毫无反应,仿佛有着金钟罩铁布衫甚或九阳神功等护体。邻居惦记着驴子母子俩的安全,平添了几分力气,最终一扁担抡到阿桂的后脑勺。阿桂应声松手往地上倒去,而腾出后腿的毛驴也许觉得被众人发现了好事,羞愧难当,又机不可失地对阿桂来了个窝心蹄。阿桂又凭空飞出几米才直直地落下。
  邻居上前检查毛驴,确定无大碍,就和众人一起将阿桂抬回家。他们把阿桂放在他爷爷传下来的宝床前,站在床边等着阿桂元神归位。过了刻把钟的时间,阿桂幽幽醒来,猛咳不止,须臾吐出数口黄黑脓痰,搞的屋子里象黄鼠狼的老窝,臭不可闻。众人掩鼻退出。阿桂也跟着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无话可说。而阿详不见了。
  阿桂似乎又重新明辨是非。他开始找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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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阿详经此一吓,早不敢在家待了。她一个人在野地转了半宿。
  比起自己的“家”,黑灯瞎火的地里反倒安全多了。阿详蹲在一个地坎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胸部,那里好痛又好痛。想着这几年经过的风风雨雨,阿详为自己的命运放声大哭起来。本想报恩于人家,差点自己清白不保,若不是村人来得及时,恐怕现已经去陪伴真正的养父养母还有从小玩到大的阿林哥哥了。又怪自己的妈妈狠心,家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啊。让自己一出生就寄人篱下,小的时候受尽白眼,稍大点又吃尽了苦头。别的小女孩逢年过节还有件花衣裳,自己却是一件件的补丁落补丁。再穷也不能穷教育,看看自己的同学哪个不是在校园里呆着,即使不一定学习,那也是在享受校园生活,而自己勉强读完小学连义务教育还没义务完呢,就开始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的村姑生活,这都解放四十多年了。
  阿详哭得伤心啊。黑黑的夜里,伸手见不到自己粗燥的手掌,整个世界一片安静,就只听见痛痛快快地哭声。现在是冬季里,风呼呼地刮,野草麦子冻得缩在地上一抖一抖,而阿详一声一声的哭叫让它们抖得更是厉害。
  阿详,哭吧,哭吧,你太苦了,这个家庭给你的太少了。
  阿详,哭吧,哭吧,老天没有给你尽情笑的权利,那你就尽情地哭吧。
  阿详,哭吧,哭吧,哭出你的委屈了,哭出你的悲来。
  阿详,哭吧,哭吧,你不是无能,你并没有在灾难困苦面前默然,你要以自己最原始的方式反抗。
  阿详,哭吧,哭吧,哭出你的不公,哭出你的不服,哭出你的坚强来。
  阿详不哭了,她又想起了妈妈,那个远在东北的妈妈,那个比北京还要远的地方的妈妈。善良的阿详想起了养母刚去世时第一次见到妈妈的情形。
  一家人正为老太太的丧事忙活时,同宗的大伯领了个中年女人过来。那女人想来年纪该在四十左右,可是看起来却是和养母一般的年纪,一脸苦相,一看就知道也是日子艰难人家出来的。那个大伯叫来阿详对她说,“阿详,这是你的亲妈妈。去世的是你的养母”。那女人早就泪如雨下,而阿详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寄养在这的孩子。正经历着养母过世的打击,又突然得知自己只是个寄养的孩子,阿详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村人忙施救。
  阿详幽幽地醒转过来。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谁也不让进,而且进去后就没了声响。
  村人先是在房门口劝说,半晌后听不见里面有回应,大家怕又出意外,忙合力撞开房门。这时阿详坐在床头,满脸泪水。而阿详的妈妈则由一群老太太陪着,她抱着一个老姐姐的肩膀哭着她不是个合格的妈妈,但家里实在太穷了,她也没办法。
  阿详经此双重打击,对事情有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坚强。她固执己见,坚决不认这个妈妈。非但如此,她还恶眼相向。看到亲生女儿如此,妈妈的心是伤透了,再加上心中有愧,那哭声就更是让人同情了,陪伴的几个妇人也拭起了衣袖。妈妈被人连拉带劝到阿桂同族家休息去了。妈妈刚走,倔强的阿详张开大嘴就号啕大哭,这下村妇干脆就陪哭,而几个大老爷们也跟着失态了。
  最终,那次在亲人、同族及邻居的劝说下,阿详叫了妈妈,但是没有答应回东北,而是决定留下来陪着生活十几年的家人共度风雨。妈妈无奈,留下了点钱物,还有一个电话号码离去了。从那后,妈妈隔一段时间就会打一个电话,而阿详面对自己的亲妈妈总有一种别扭的感觉,因此从没有主动打过。但是人是有感情的,那毕竟是她的妈妈。有时阿详实在想的厉害就对东北叫几声“妈妈”。
  此时,这苦命的孩子又想起了妈妈。她想起了妈妈临走时那割舍不下的眼神,以及走了好远还在向她挥手告别的情景。对,找妈妈去,一个念头升起,我要找妈妈去。打定主意,阿详起身向村上一个小卖部走去。
  已是深夜,不知阿桂家又生变故的店主正在睡乡里享受难得的惬意,却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恼怒的店主没好气地吼道,“关门了,明天再来”。而敲门声竟然不惧怕这八度的男高音,他不禁火起,开灯,披衣下床,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对老虎大王的屁股进行性骚扰。门一开,店主刚要来个狮子吼,“二叔,我打个电话”一个弱弱的明显带有哭腔的声音对他说。
  本来只有一只脚探出睡乡准备随时抽回继续千秋大梦的二叔猛然把自己拉入清醒之地,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同村有名“泪水”之家的阿详,再加上“二叔”这一声叫得他也不好意思,于是马上让其进屋。老板娘也起来了,看见衣裳不整的阿详冻的脸上呈现了三种原色——黄、绿、红,马上爱心生起,急问怎么回事。而阿详只说要打电话,店主二叔忙把电话扯了过来。按着从没有拨过的号码,阿详竟十分熟练,可见心里已默记千百回了。
  拨通后,阿详对着话筒就说了句“妈,我是阿详”就哭起来,几不能语。听得出,那面开始也是睡意盎然,但是慢慢地随着阿详断断续续地哭诉,那边也是哭声一片。早已穿好衣服的店主夫妇在边上听了个大概,同是心下凄然。同为女人,店主老婆感受最深,她在边上拿着毛巾也哭个不停。她哽咽地劝阿详:“孩子,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哭,有婶子给你做主。你看婶子都陪你哭呢”。
  刚才的铁汉店主现在柔情似水,跑到厨房做一碗热面让这个苦命的女孩暖暖身子,并且叫醒里屋的女儿拿自己的外套让阿详先穿上。
  阿详的电话终于结束了,她妈妈说现在就往女儿这边赶,让阿详找个亲戚家先借住,她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由于阿桂连年的一意孤行,亲戚宗族基本上已经断绝来往,甚至很多人要把他开出族籍。而自己家里阿桂就是一个定时炸弹,阿详能去哪呢?
  女人心贴心,古道柔情的店主同样有一个侠义心肠的老婆。“孩子,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和我女儿睡吧,这儿现在就是你的家”。一句话说的阿详直要给店主夫妇磕头,她们忙不迭地扶住。而小女儿则很亲热地拉起姐姐的手。
  妈妈在第三天的晚上就赶到了。从东北到我们的小村子皇皇有3000多公里,为了自己的女儿,妈妈不到两天的时间就赶到了。母女相见又是一番肝肠寸断。
  在这两天里,阿详第一次感到生活是如此可爱,店主把她象对待自己女儿一样看待,让她吃好、睡好,自己还拿出钱来给她买了几身衣服。半夜十分,店主老婆在给自己女儿掖好被子前,总要看看阿详睡的是否暖和。阿详头蒙在被窝里泪如雨下。
  妈妈要带阿详离开了,她们来到阿桂家的后面。阿详对着六间瓦房磕了几个头,说道:“爸爸、妈妈,你们永远是我的亲生父母,等我再大些时候每年逢年过节女儿都会回来给你们烧纸上坟。阿凤姐,我走了,不能看你一面,希望你多多照顾自己。阿林哥,小妹妹要回自己家了,你在底下不要再淘气了。阿桂哥,我不怨你,你自己以后好自为之吧。”说完呜呜哭了,妈妈好不容易控制的情绪,也伤心起来。有路过的村人邻居看到此也为她伤心不已。阿详又对着照顾她多年的邻居们跪拜下去,口中说“谢谢大叔大婶对详儿多年的照顾,谢谢了。”妈妈也跟着下跪了。顿时,哭声一片。
  邻居们马上扶起她们,说:“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啊”并催促她们趁阿桂不知道赶快走吧,谁知道那个阿桂又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
  妈妈扶着女儿离开了阿桂家,再次来到店主家感谢他们这两日对阿详的收留。临走之时,阿详想着这几日的温情,又要给店主夫妇下跪感谢,弄的老夫妻俩也是泪水肆虐。
  阿详走了,短时间内我想她是不会回来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给了她一定的温暖也给了她太多的苦难。这个倔强的女孩留给村人最深的记忆就是冬日里那充满感激也充满悲剧地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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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而此时我们的阿桂兄,举手投足间又显示出知书达理的乡村温文尔雅。当是时,他正四处忙慌慌地寻找曾经的女儿。阿详走后不久,就有人告诉他全部经过。懂事了的阿桂急忙去感谢店主夫妇。虽同居一村多年,但是因两家相距稍远,互相间并不是太熟,所以从阿桂现在的举止上,店家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有何不妥之处。但是联想以前阿桂的反复,店主也只能叹息。阿桂不计自己挨了一顿扁担的前嫌,主动给邻居家道歉,并说牲畜有什么损失全算在他的头上。邻居苦笑不得,自然也婉拒。
  阿桂打点完了周围,就想应该把女儿接回来。当初阿详家因为太穷,所以转了个十八弯,把她寄养在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家里。阿桂想,虽然我也不富裕,但好歹我还能管个温饱,毕竟这里要比内陆发达多了。他这么想着,就打算把家交给邻居照看一下,自己准备只身前往东北寻找女儿,他要把她救出火坑。邻居一听,着急了。他心想人家躲你还来不及,你这才是火坑,别人怎么会再把女儿送回来呢?但是他又不便直说,怕阿桂的魂灵在躯壳里待的还不熟悉,一句话再把它给吓跑了。
  邻居心思一转,劝道:“阿桂啊,东北可是比北京还要远啊,虽说有人借你那点钱,但是你此次一去怎么也得请人家父母吃上一顿饭以赔个不是。另外回来的时候是你和阿详两个人,你自己受点苦也就算了,你还忍心让你女儿受罪么?索性你先在家待两个月,赚点钱,同时也等入春了暖和再去。你可要知道东北现在可是小便都得随身带个棍敲啊。”阿桂听了深以为然。
  此后阿桂象精通72变一样,又正常的让人害怕。他给在南方打工的妹妹打电话,告之家中一起都好,她不用回来了,在南方好好干,争取早日把债务还上。阿凤听了家中的变故,开始打算直奔回家,再过两天又听说侄女,也就是阿详妹妹被她亲妈带走,哥哥精神也好多了。可是南方外资厂里,资本家敲骨吸髓不让请假,这时哥哥又打电话来劝告,她就不打算回来了。
  阿桂进城找事情做去了。由于他对木工手艺有一种天赋,再加上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能说会道,因此他在一帮同样揽活的鲁班门徒中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过了两个星期后,众人发现他揽的活轻松,赚的钱也多,就很自发地团结在他周围。我们的阿桂竟然成了他们的领班。他无师自通地开始了系统工程:口齿伶俐的分区负责招揽生意,手脚勤快的按各人擅长不同分组专攻某一项,他自己则专管统筹调配。这样下来,他这个群体的信息量增多,而且由于采用了福特式的分工,出的活也精致多了,一时间阿桂木工队竟然声名鹊起。
  村人这回没有说三道四,当然也没有好话给他,大家都在冷眼旁观。而随着阿桂的腰包渐渐鼓了起来,有些无所事事又想来点钱的小年青就找到了阿桂,“叔啊,也带我们出去赚点钱糊个口吧”。阿桂有些为难,自己刚刚摸出点门道,虽然有搞大的想法,但是也不可能什么人都要,盲目扩招啊。不过又是乡里乡亲的,不收又说不过去。北方人太淳朴,哪有温州人一半的精明,连亲人都不予考虑更何况乡邻?阿桂左思右想最后一横心说道:“大家要跟我干,那是相信你叔。我想你们也知道,出门那是要受苦的,这点大家估计也有心理准备。另外你们出去都得听我的,把以前的不好习气都改掉,否则我立马不要你。到时可别怪叔啊。”
  有几个小年青心里有些不服气,心想这刚正常了两天,叫你声叔就翘起来了。但是,银子毕竟是硬通货。看在钱的面子上,大家都点头称是。
  阿桂的团体就输入了村上不少新鲜血液。他把他们分给几个小组的负责人,让他们好好调教。幸亏现在是商品经济了,一切以经济建设为基础,这帮愣头青们也吃透了这个道理,干得很是塌实。所以,阿桂这帮人的形势是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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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莺啼岸柳弄春晴,柳弄春晴夜月明。明月夜晴春弄柳,晴春弄柳岸啼莺。当阿桂闲来无事读这首回文诗“莺啼岸柳弄春晴夜月明”时,正如诗名《春》一样,春天来了。他没有忘记自己做父亲的责任,他日日想着自己的女儿在白山黑水有没有吃苦,他觉得他该接她回来了,他现在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是可以给女儿一个富足快乐的生活。
  打定主意,阿桂就把自己的木工队交给队中另一能力颇强的人打理,他自己回家收拾行装带了充足的盘缠就出发了。这次邻人没有办法再阻拦了,他也希望阿桂真的正常了,又是他们以前交口称赞的小神仙,于是,他很尽心地替阿桂照看起了房子。
  这位村人尽心尽力地照顾老邻居的房子,有时他甚至想,自己也是奋斗了多年,想给妻儿买点好的衣裳,想带他们去外面走一遭的能力也没有。若是阿桂回来后,不知道他能否看在老邻居的面子上也带着他出去搞点营生,毕竟岁月不饶人,孩子都快20了。一想到阿桂回来后可以带他出去挣稍微大点的钱时,这位村人就会咧着嘴无邪地笑。
  他这么无邪地笑着,笑了一个月,笑了两个月,第三个月他笑不起来了。阿桂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想起以前儿子给他讲过一个故事,环游地球也就82天啊,他着急了。那时手机还不叫手机,叫大哥大,这是香港黑帮里老大的象征,阿桂虽也俨然一个老大,但是档次无疑有一点差距,配不起那高级货,联系不上了。邻居也不知道东北阿详家的电话,百般无奈下,他只能给远在南方被资本家正剥削着的阿凤打电话。阿凤在厂内连上个厕所都定时的高压气氛下,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地为他人追求剩余价值。她本以为哥哥早就回家,现在一定在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飞速奔跑,哪想到会至今还没回来。
  她趁着晚上交接班的时候出去打了个电话给东北。阿详的妈妈说,阿桂是来过,但是他们没有让他见阿详的面。他待了几日后把身上的钱大部分都留给了阿详,自己则早就回去了,还是阿详的爸爸送他上的火车。阿凤一听,心中着急。这一急耽误了点时间,大半个月的工资就不见了。阿凤一看如此,剩下的那点钱干脆也不要了,连夜收拾行囊,辞职回家去了。
  她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家,见到邻居问清前后之事后,心下感觉悲苦:哥哥啊,你又干什么去了,难道就丢下妹妹一个人?阿详想了想还是决定报警。她到派出所备案后,人家让她回家等着,好一副悠闲的样子。
  这一等不要紧,整个夏天等过去了,接着连秋天也过了一半。如果阿桂在家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读起《秋》这首回文诗:秋江梦雁宿沙洲,雁宿沙洲浅水流。流水浅洲沙宿雁,洲沙宿雁梦江秋。
  阿凤也仿佛苍老了许多,她每天偶尔出去料理一下农活,别的时间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路边倚靠在一棵老树上。她不知道这棵树有多老,反正要比她老,她小的时候,它就在了。那时六间大瓦房还是四间小草屋,一家人虽然清苦点,但更多的是快乐。饭后,仿佛约定俗成一样,一家人总要来坐会。老父抽搭几口卷烟叶,妈妈就拿着针线筐缝补她那似乎永远也没完的衣裳或者鞋子。哥哥有时就会爬到树垭,惹来老父的一顿大骂。阿林则在地上羡慕的大叫。而她不行,她得帮妈妈抱着阿详。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玩心,把阿详丢给弟弟,自己出去疯了半日。待她回来后,看见暴怒的父亲站在大门口正等着她,要给她一顿饱揍。幸好,妈妈拼死抱着她老爸。老爸骂了半天终于气消。那次若不是妈妈拦着,那顿皮条是少不了的。
  想到这,她笑了,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她只觉的很亲切,她就是想微笑一下。另外她还看到一个有趣的情景,那也引的她发笑。远远的一个人不走大路,专穿田头,看来两点间线段最短这点倒是理解挺透彻。但是田里刚收拾完庄稼,难免坑坑洼洼,那人走在里面,就象一只家禽,她想起了一个歇后语:鸭子走在疙瘩地里,想拽拽不起来。她笑容又见大了点。那个人离的更近了,能远远看见他长发飘舞,脸上漆黑一片,身上衣服破布纷起,行动迅速,很是有点传说中身怀绝技走江湖的人。再近点,她能看见那人左手拿着一个破碗,右手一米把长的打狗棒,呵呵北丐——洪七公。不过,这个乞丐是南面过来的。她还看的清那乞丐身上还背了个脏兮兮的袋子,一袋长老啊。
  那个人不但近了,还直直地向她走来。难道是看见这有个人坐着,就想要过来向我乞讨吗?哎,老人家,我也比你强不了多少,不过你来的话我还是会适当的给一些米面于你的。天下穷人是一家嘛。
  那人来到了面前。那头发是飞舞,不过是一条一条地飞,因为一缕一缕都结在一起了;脸上好象打出生就没洗过一样,黑灰色的都可以看出层状;衣服稍微讲究了点,好歹能遮住关键部分。那口袋也还能忠实地履行自己盛放杂物的职能,只是颜色也不是本色,和脸有些爱屋及乌,都是黑灰色的。而且袋子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一阵阵令人作呕。
  阿凤站起,退后一步,问他要点什么。并且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西毒”的对头。
  他身上除了脏就是臭,足上倒是得了赤脚大仙的真传,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穿,并且左脚还缺了一个脚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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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一看这四趾的脚,阿凤愣住了,她抬起脸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乞丐。那乞丐已满脸是泪,艰难地叫了声“阿凤”。
  阿桂回来了。妹妹一下扑上去,兄妹两人抱头痛哭。
  原来阿桂当时确实从东北往家赶。从东北到我美丽的家乡没有直达车,阿桂必须到徐州站转车。阿桂没能接回女儿,甚至连面也没有见上,心中甚是难过。就这么精神恍惚地他到了徐州没有下车,而是直接坐到了终点站南京。到了南京不下也不行了,列车员打扫卫生时催促阿桂。阿桂这半个读书人,再一次漏出了他的书生气质,还真能气死人。他在站里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南京站,可他还偏偏拿出他那张已作废的车票,并且态度极其诚恳地说自己坐过了站。
  阿桂这农村来的半个知识分子,在一帮全国到处行走的时尚火车工作人员眼里未免就土的掉渣。也难怪,某些检票员不知道求了多少爷爷靠了多少奶奶才得了这个职位,一旦名正言顺那自然是非常之尽忠职守。一双眼睛你没有毛病都恨不得给你硬瞅出毛病,更何况你本身就有了点小症状?他们一见阿桂这情形,自然心里就乐开了花,而且他看样子也不太象无赖的成群结队的民工之流。当然,这时某些铁路工作人员脸上还要保持着庄重严肃的表情,以显示自己是国家法律的忠实卫道者,可下起手不某些人未免就不地道了。
  他们把阿桂带到值班室,非要阿桂补双倍的全程票,声称以儆效尤。阿桂心想身上总共也没那么多的钱,自己还得想办法回家呢?于是,阿桂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就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自然,这套伎俩在早就练好铜皮铁脸的某些检票人员那受到强力反弹,他们对阿桂大声训斥。阿桂一看此法不灵,就马上改弦易张,文人风度全无,有些低三下四的乞求了。
  某些检票员当然也不是那么冷酷无情,他动了恻隐之心。“那好吧,就补上全程票吧,只是我们这么私下里帮你,对上不好交代,就不能开票据给你了”。阿桂显然心领神会,想想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这总比村人说起的广州火车站要仁慈的多。
  双方谈判成功,阿桂就去口袋里掏钱。这一掏他就傻了眼,哪还有钱。非但没有钱,口袋上还多了个洞。而某些检票员同志,看到这个情景,那脸色就比阿桂还要难看了。他心想老子费了半天的口舌,还被这土老冒给涮了。刚才威严是威严了点,毕竟还懂的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现在可就要把“枪秆子理论”拿出来武装斗争了。
  眼看自己就要被检票员给“无产阶级专政”了,阿桂的IQ重新高涨。反正一个死,还不如搏一搏呢。阿桂把鞋一脱,大吼一声,“老子在老山前线打越南鬼子,枪林弹雨死都不怕,你们几个有能耐就把我给打死了”。某些检票员一看那四趾的脚板当时就愣住了,再一听那无产阶级震怒,自己先就怯了。
  当兵的不好惹,尤其是这种大难不死的人更不要触其霉头。某些检票员毕竟是经过大场面的,只那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就打定了主意。象四川绝学“变脸”一样,他瞬间就满脸堆笑,“老同志,不要生气,有些不法分子老是逃票漏票给国家带来很大损失,我们也和您一样,都是为了国家利益。刚才纯属误会,请老同志不要介意”。一席话说的滴水不漏,环环相扣,又有国家大义在前,阿桂也无话可说。
  阿桂就想着该怎么结束这尴尬场面,趁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快点脚底摸油。而某些检票员一看阿桂还没有走的意思,心里就有些毛了。自己好不容易混了这个肥差,可不要为这亡命徒给丢了,算了,破财免灾,把这灾星送走再说吧。“老同志,钱被偷了吧,没问题,下回小心啊。我这有二百元钱,您老先买票回家啊,同是为人民服务,就不要客气了”。
  阿桂这淳朴的农民,还为刚才的撒谎而害臊,怎么会好意思拿他的钱。他说了一番客气话后,借口说自己在南京有战友可以照顾一下就告辞了。阿桂出来后,长吁一口气,撒谎不容易啊。他想起批判林彪罪状时,副统帅有一条反动语录“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他好象明白了这么多年自己怎么会一事无成了。话说这边,某些欺软怕硬的检票员也在暗自庆幸没出什么事情,否则土老冒那些身在南京经过生死考验的,如狼似虎的战友不把他生剥了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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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一走到大街上,阿桂就有些后悔了。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又身无分文可如何是好,刚才还不如拿了那两张老头票。后悔归后悔,饭还是要吃的,阿桂又不好意思让村人来救助,即使来的话,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阿桂想,南京要比我们那小城强多了,总该给他一口饭吃。于是他就想找点活干了。他先是想到小饭店干点粗活,可是人家只要小姑娘,又想找个地方干苦力,但是一看到周围那岁数小了快两轮的竞争对手,阿桂又为自己的年龄伤心。想去干自己的专长木工,可是人家南京大都市都是正规军团,不欢迎游击战术。阿桂转了一天,工作没有着落,可是肚子的抗议声却越来越大了。
  这时,阿桂看到路边有行乞人员,这个被阿桂所最不齿的行当似乎在向他招手。阿桂悲哀地想,果然是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啊,听说那有名的国文大师王国维就是因为被逼债而跳了北大未名湖。阿桂在好死不如赖活着思想的指导下,更重要的是在肚子的牵引下不自觉地也走到那堆伸手阶层。看到那些非老即残的人,阿桂满脸通红。
  这乞丐也不好做啊。一会行人变少的时候,那些乞丐竟然齐齐赶哄阿桂。阿桂的肚子害得他斯文尽失,现在这关键时刻竟然救了他。正当一帮乞丐凶神恶煞似的赶他时,他的肚子象布谷鸟一样咕咕叫了。一个显然是为首的老乞丐说话了,“看他饿得厉害,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想来也不会与我等为伍,也是可怜人,不要难为他了”。众乞丐得令后,各归原位。阿桂感激之余也惊奇地发现,刚才还疯疯癫癫的人竟然不是疯子。老乞丐看他疑惑的表情,笑了笑,接着伸了伸那原本看起来完全瘫痪的双腿。这下阿桂更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老者仍是笑着告诉他,“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你饿了吧,先吃点馒头,以后我慢慢给你讲。”说罢,从一脏的好象装粪的口袋里拿出一黑乎乎的馒头。阿桂虽然觉的难以下咽,但最终肚子背叛了大脑,他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
  自此后,阿桂在老乞丐的照顾下,勉强混饱了肚皮。但是,阿桂毕竟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过了一段时间,阿桂对乞讨这活计也得心应手,就觉得自己有了足够的谋生技能。他就想念起他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了。他还是有点惦记着那个木工队。于是,某一个早日,大概是清明过后不久,天气渐渐暖活起来,阿桂就烟花三月回家乡了。别离之时,患难过一段时间的兄弟,对阿桂这个乞丐群中的书生多少有些舍不得,而阿桂感念他们在落魄的时候救助他一把,因此走的时候,把自己积攒点的“工资”都分给了他们。
  老乞丐送行时对他说:“阿桂啊,你就是那只你告诉过我们的什么大鸟,你就好好展翅飞翔吧,此地毕竟不是你的天空。不要说再见,闲来的时候记得你这帮老哥们就行了”。阿桂听了,本就在眼眶边晃悠的泪珠,终于爬过眉骨这个小堤,一溜地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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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阿桂带走了他的吃饭家伙——老乞丐送的一个破碗,自己又捡了根木棍,就上路了。他虽然把身上的钱都给了丐帮兄弟们,心下却不如刚来南京时那么慌张了,因为他已有了似乎永远也不会过时的谋生技能——乞讨。他身上不带一分钱,是因为他想学习一下前辈徐霞客旅游考察。经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他好象更能看开点事情了,加上他那文学梦就象草种一样,每次都会春风一喊,它就冒头,因此就更坚定了他行万里路的愿望。若是没有这么多磨难,他断然不会下此决心。就是下得了决心,让他出远门,也难保他不犹豫。而这次不同,他是回家,信念自然要坚定一些,那么他就顺便一路走回去,熟悉一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天时、地利、人和什么都占全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机会难得啊。
  阿桂又想,比起徐霞客来说,面前这千把里地是少了点,但是比起那山本五十六大概还有得一拼,毕竟是小日本啊,我还不比那个头矮小的日本鬼子强点么,好歹腿也长点啊。呵呵,不过阿桂对山本小鬼子多少还是有些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的。这个东洋人早年在美国西点军校留学的时候,有一次向国内申请资金要趁暑假期间去考察墨西哥的海岸线,当年的大日本小鬼子政府认为没有必要,帝国的钱都准备干苏联、美国去了,炮舰上的水手一天都只吃一两饭,连天皇本人都节食为战争准备。山本这个不良少年的要求就被断然拒绝了。不良少年,好象都有一个优点,做事情只要认准了就会义无返顾的去做,即使帝国认为小小的墨西哥过于无足轻重。于是,这个以后的刽子手就自费去旅游考察。别忘了,那时侯天皇都在节食啊,因此山本同学的盘缠在头几天就捉襟见肘了。以后的两个月,山本同学,好歹也是堂堂的西点高才生,就靠行乞完成自己的使命。自然,为了赶上进度,好几天不吃饭那是常事啊。幸亏墨西哥不是沙特阿拉伯什么的,还算地产丰富,要不然非让他变成个木乃伊不行。当然了,美国人民以后就吃了点亏,他这个学生用珍珠港事件给老师交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
  人烟多的地方就是好,既不需要白天看太阳的辨别方向,也不指望晚上看北极星的指明道路,因为中国大多数人的习惯,门都是向南开的。阿桂就迎着一户户人家开始了他的旅程。别的还好说,我就是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位老兄,长江他是如何过来的,象前秦的符坚一样掷马鞭铺路,他显然没那个能耐,象毛老人家那样游过来,这点也得商榷,总之他是一路北进。
  阿桂既然要学徐霞客,要比下去山本七八,自然不能光顾着肚子。他沿途捡了些烟盒,又不知道沿途感动了哪些小学生,收集了半小袋的铅笔头,边乞边走边问边游边记。
  就这样,阿桂经过半年的光阴,终于恋恋不舍地结束了他的旅程。
  到家后,阿凤做饭烧水让哥哥洗个热水澡,吃个饱饭。阿桂这稍一拾掇,重新由蛮夷的代言人回归现在文明乡村农人的形象。阿凤也看到了哥哥的心血,快一尺厚的烟草纸,想那京派文人领袖沈从文也没有那么高产吧。看着这厚厚的一叠烟草稿纸,阿凤想起了那本《苍生》,想起了哥哥那永远留在北京的脚趾头。她心里隐隐觉得不是太舒坦,也许是经历风雨太多,看见阴天就下意识地打起伞,而不管最终有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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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经历了一番沿街讨饭的日子,阿桂对颜回的箪饮瓢食生活过起来,更是连个实习期都不要。而阿凤在寻找哥哥这上面又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加上以前的一些老债务,更有点直不起腰了。债主们知道阿桂回家后,都赶集似的来了。而我们的阿桂则坚信这次他可以凭着半年多来对生活感悟,对人性思考的结果出书来让自己真正过高人雅士的生活,也可以让妹妹不再跟着自己担惊受怕。
  妹妹与哥哥血脉相连,对哥哥的崇拜不因这些年的艰难困苦而改变一丝一毫,因此她再次主动揽下屋外屋内的活计,无怨无悔地支持他。有人组团讨债,她一律笑脸相迎,低声下气地央求人家再宽限些时日。债主因为阿桂的木工队曾对他刮目相看过,开始也对他有几分尊敬。但是看他又一天到晚鼓捣文学,这个在他们眼里无比神圣的行当。若阿桂一年赚个百八十万,他们也许会信,可说阿桂能写书,他们就会暗笑他又在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了。
  每次来,阿桂都躲在屋里进行他那债主永远也看不到希望的事业。一段时间后,债主忍无可忍就直接闯进阿桂的“书房”——真有点象沈从文的“窄而霉小”斋——找他理论。阿桂总是说请宽限些时日,以后一定连本带息偿还。
  几次后,债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为了逼阿桂出去赚钱,也觉的有责任不让阿桂在白日梦里继续痴呆,他们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一天,他们又来了,这次没有多言废语,而是按预先商量好的那样,进屋就有三个强壮的债主把阿桂按住。阿桂生气的问:“你们干什么?”一个领头的抱起阿桂那摞烟草书稿还有誊写下来的纸张,很是恨铁不成钢的对阿桂说,“你也老大不小,不为自己考虑,还不为我们考虑一下,我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一点钱就可以救我们的命,当初借钱的时候好说,现在不忙着还钱,偏偏搞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要把它烧了,让你清醒。”边上一个债主点燃了打火机。
  “不能烧,不能烧啊”阿桂急呼,拼尽全身力气想挣脱抢回书稿。而按住他的人则一定是要坚决把好事做到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事情他们还是懂的。因此在强烈正义感的支持下,他们更是拼命的把阿桂控制住。
  他们的吵闹声引来了正在烧火做饭的阿凤。看到哥哥的手稿要被付诸一炬,她心急如焚,要抢回来。可是债主人多,又上来两个人把她拉住。“不能烧,不能烧啊”,阿凤哭喊道。
  而我们正义化身的债主们,为了让阿桂清醒的更彻底些,押着兄妹俩到厨房,要把书稿投到炉灶里,并且让他们亲眼看见。阿桂兄妹拼命挣扎,那些债主维护正义决心更坚。
  领头人看了一眼他们兄妹,说道“快点清醒吧”,将书稿投入火中。烟壳为锡纸所做,遇火就燃,火苗一下窜起老高。“啊”只听阿桂一声大叫,声如鬼鸣。接着“噗”的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那三个押着他的债主一愣,手一松阿桂软倒在地。阿凤看到书稿被烧,听到哥哥大叫,平增几分力气挣脱羁绊,毫不迟疑地将手伸入灶台捧出火团。她不顾烈火灼伤死命地扑打火苗。火熄灭了,留在地上一滩灰尘。而阿凤的手黑黑的,上面满是牛眼大小的水泡,有些地方,肉外翻出来,皮脱落,能看见白骨,其状极为恐怖。
  阿凤没能救下书稿,转身抱过哥哥。可怜的阿桂在她怀里,前襟一大片血迹,任凭怎么摇动,丝毫没有反应,已是气绝身亡。阿凤发疯了似地哭喊,拍打她的哥哥。
  债主们显然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一个个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阿凤放声悲鸣良久,突然起身拿起砧板上的菜刀拣人便砍。债主们大呼一声,方才反应过来,夺门而逃。无奈人太多,门太小,有几个债主后背,手臂着实挨了一刀,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飞溅。当此逃命之时,谁也顾不上疼痛,拼命往外跑。
  而阿凤是急红了眼跟着追到院子里。听到动静的邻居们赶到门口看到这鲜血飞溅,阿凤疯了般的追人乱砍的场面都目瞪口呆。而阿凤已有些神志不清,不管是否债主,撞上就砍,老邻居也被刀锋蹭了一下,所幸伤口不大,流血也不多,几朵桃花坠地红。债主们是魂飞魄散,刚刚干了逼死阿桂的好事,现在报应就来了,自然对阿凤躲避不急,慌慌地寻路而逃。老邻居们清白之人看到这情景,自然要阻止悲剧继续发生了,他们包抄阿凤。但是阿凤已是神志不清,挥刀乱舞,邻居们一时奈何不得,他们就这么周旋着。
  一邻居正双十年华的儿子初生牛犊不畏虎,提一扁担,瞅准机会对准阿凤手腕就是一下,只听“喀嚓”一声,接着又是“哐啷”,菜刀坠地。众人一拥而上把阿凤死死抱住。阿凤死命挣扎,众人无法,只得将她捆绑住。而阿凤的右手低垂,伴随着那“喀嚓”一声,显然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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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此时原本满屋追债之人早逃得一个不剩,邻居们寻思还是救人要紧。而阿凤家已无一个正常的人了,于是邻居们决定先凑钱去医院,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大家七手八脚把阿凤抬上一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往医院跑去。家中留一老者照看阿桂尸体。
  阿桂的宗族是个大家族,虽然以前阿桂和宗族交恶,大家互不理睬。但是现在人已死了,什么新仇旧恨全消除了,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大恨。宗族张罗着办理了阿桂的后事。阿凤经确诊受刺激已疯掉了,以后有人精心照顾再加上在医生尽力治疗下也许有机会复原。
  可怜的阿凤自哥哥死后,已经没有一个直系亲属了。虽无钱治疗,但是由于阿凤是武疯子,还不能随便赶出医院,于是悬壶救世的医生们就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小地方的精神病院也不比收容所强什么。据说阿凤一人享受了个单间,吃喝拉撒全在屋里。阿凤当年读书队的伙伴们去探望过一次,回来后一个劲地哭。
  原来阿凤的单间离别的病房特别远,在医院深处,转了好几个弯后才在一花园里发现一个小屋。那小屋本是看园工人的房子。开始阿凤在普通病房,由医护人员看护。但是阿凤终日大叫,惹得别的房间照顾病人的家属厌烦不已。又加上阿凤发疯时总是摔盘打碗,为了安全医护人员也不敢太近前,于是一个人的吃喝拉撒全在一间房子内,搁了十天半个月才清洗一次,搞得左邻右舍也香飘万里。最后,为了顾全大局,医院把小房子加固一秋后,阿凤就被照顾在这曲径通幽的好去处。由于远离大本营,少有人照顾,也不知她一日三餐能否正常吃得上。
  普鲁塔克说,对伟大人物忘恩负义,是一切强大民族的特点。显然阿凤不是伟大人物,被忘掉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村人已长久不提这一家了,只有经过那六间房子时偶尔能想起一点点。而那块地皮上因这一家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事情,在农村也就是块废地了,没有人觊觎,连锁都节省了。因此这片房子和阿凤一样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花开花落,花又开又落,如是两年过去了。有一天,别人对之敬畏无比的桂家房前突然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边下来一穿戴颇为不俗的中年人。他从容进入院子,那里面已有些兔从狗窦入的感觉。看着满院芳草萋萋,这个中年人刚才还春风得意的脸上骤然罩上寒霜。待进入蛛网丛生的正屋内,一见大堂上并排放了五帧大副灵照,他的脸上已是泪如雨下。
  黑轿车的出现自然躲不过爱看热闹的村人,等到看到他进入院内后,再装做无动于衷的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但是由于不敢入内,大家只能在门口等着,挤挤挨挨的围了有二、三十个人。等了半晌,那看来颇象成功男士的造访者才出来。
  看到门口这么多人,那成功人士也是一惊,而我的村人们也对着他打量。几位成年人看他颇为眼熟,于是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一人首先认出这是哪方神圣了。
  “你是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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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众人一听,心中一惊。
  阿强,当年阿凤读书班的第二权威,听说杀人跑了的。而现在围观中人还有当年的一些小伙伴,也更加确定是阿强无疑。现在棘手的是,杀人犯回来了,面对昔日伙伴是否要报警?
  阿强看着众人的神色也明白了他们的尴尬,于是他自己就说开了。
  当年阿强死干活干有点闲钱想给阿凤买些爱吃的点心,于是他来到集市上一商店内。商店大门敞开,而柜台无人,阿强就自己先挑选了些放在柜台上,就等着来人算帐。左右等下不见人来,又在商店内大喊无人应,他就有些不耐烦了,就准备另换一家。当他走到门口时,从外面进来也是一身售货员打扮的人,阿强心中不甚高兴,也没打算再回头去买。他走了有20多米,突然背后有人大叫“抓住前面穿蓝衣服的,他杀人了”。阿强转身发现是刚和他擦肩进入的售货员,再一看周围人往他奔过来,猛然想起自己是穿蓝衣服的。
  阿强自小孤苦伶仃,明枪暗箭地吃了不少苦啊。他可不信什么身子正不怕影子斜之类的,因此一看这架势,他立马拔腿就跑。
  他在商店内买东西等不到人时,其实售货员倒在货架后已经死去多时,连营业款也不见了。那时可不象现在还有什么保安,摄象头什么的,因此刚刚在里面的阿强就成了第一嫌疑人。那时也不是疑罪从无,你说不出刚才在干什么,并且无人证明的话,你就到那围墙内等着死神召唤吧。
  不久阿强就知道到处都在通缉他了,那真是有嘴说不清啊,他连死了什么人都不知道。为了活命他东躲西藏,连村都不敢回,加上电话也不流行,于是村上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情况了。
  阿强逃亡的过程中认识了一个算是江洋大盗的人物,那家伙在国内也被处处喊打。这样,这哥俩就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了。还是江洋大盗见多识广,他提议去俄罗斯,那时前苏联刚解体,正乱的不可开交。阿强也觉得此法不错,他们一拍即合,偷渡俄罗斯去了。
  开始阿强和那大盗每天跑到一些中国人办的小摊位上帮个忙混口饭吃,就这样过了有半年。后来一次俄警方突击查夜,那大盗不幸被抓,再也没有回来过,只剩下阿强一个人胆战心惊。阿强先是继续躲了一段日子,饥一段饱一段的。后来实在饥寒交迫,他寻思左右是个死,豁出去了,不再东躲西藏。他就开始学点俄语再学那些倒爷,先是倒卖小商品,后来渐渐的大了,到最后有钱了竟然搞了个俄罗斯护照。他刚开始倒的时候,由于用的是假名,再加上没有人注意他,因此就让他侥幸漏网。后来,他有钱了,大小也个款,就更不用亲自出马了,因此更安全。
  但是他一直在关注自己的案子。他雇了私家侦探,但是在国内似乎行不通,年年得到的仅仅是他仍在被通缉行列。而去年,真相大白了,原来当时那抢劫的人因为别的案子被抓,顺带着被揪了出来。这下阿强也就是伊万喏夫司机同志欣喜若狂,把俄罗斯的生意打点了一下,今年瞅空就回国探亲。
  说到这,大家也该猜出来了,阿凤当年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阿强的。阿强在俄罗斯这么多年仍是独身,他心里有着阿凤,因此对个人大事就不怎么上心。当然他也不指望阿凤等着他,毕竟这么多年了。此次回来就是想再看一眼以前的恋人。
  听到这,村人不禁有些感动,象阿强这样的身价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呢?可惜阿凤没有这样的福气。
  一当年的学友把阿凤家的事情详详细细、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他。阿强捶胸顿足,大哭不已。
  阿强知道了阿凤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嫁人,并且没有说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他更是悲痛欲绝。想着阿凤这么多年来独自背着黑锅,阿强把头用力地往墙上撞,众人忙拉住。
  阿强拉着一个去看过阿凤的人就跳上了车。在车上,他的泪水就一直没有停过,嘴里喃喃自语:“阿凤,你受苦了,我回来看你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重新开始”。
  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就到了医院。同乡拉起一个医生就和阿强向阿凤的小屋跑去。
  离屋子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