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痴
花 痴
文/剑之晶
注:农村常见一种现象,譬如某人平时说话做事和常人无异,只是性能力方面特别强,常可三四个时辰不射。有时在田间地头劳作时,突然想起这方面的事情,就会拉上妻子回家发泄一番。更有过于亢奋者,在外看见母牛雌马等,象迷失本性一下,会猛地扑上去欲行好事,根本不会顾及影响。这种现象医学上尚不能解释,农村倒是有自己的叫法,称为“花痴”。
(一)
八月桂花香,阿桂听起来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可在这他是个男性。
阿桂是我老家的人。他家里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及一个寄养在他们家的小女孩。在老家,他是个传奇的人物。
阿桂是1960年生的人。那是个大饥荒的年代,农忙季节没有人在田地里劳作,不仅仅是颗粒无收,连种的都没有,田地就由着它荒着。在那一年,我们村里里外外,老老少少是只有土能吃了。即便如此,在那个成人都算着日子过的年代,阿桂出生了不算,还顺顺当当的活了下来并且智商奇高。他侥幸上了两年小学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小学生是听党的话、做党的好孩子、唱支山歌给党听的人,在这场运动中也着实风光了一把。当然因为岁数小,最终他的些许英雄事迹和那些红卫兵所干的糊涂事没法相比,很快就被淡忘了。不过有一点却实实在在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当时我们村有一个下放的50多岁的小知识分子。说小,是因为他也没有正而八经地受过系统训练,从小跟着邻家读过私塾的爷爷认的几个字后自学成才。解放后他在县城做个干事科员之类的。官虽不大可在我们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个小知识分子和文曲星也差别不到哪去。村人总是亲切地称呼他老神仙。文革开始后,他也有幸捞了个被下放的指标,不过象中央高干那样住牛棚的规格没有达到,只是分到了两间小土房。在农村就是这标准,和茅屋中的别墅区别也不大,他的日子还是相当的好过。住宿条件没有被专政,但是被人冷落、无人问津的滋味却不比“牛鬼蛇神”们差。
话说这个文曲星过着闹市里野人般独居的生活7年之后,一天,突然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在他门口探头探脑。这老神仙经过7年的文革修炼发觉他并没有缺肉少斤两,于是胆子也就大起来,招呼小孩进来坐坐。那小孩羞涩了一下后也就没有拒绝。进屋后,他盯着老神仙的一桌子书犹豫了一下,然后象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老师,能借我几本书么?”
与世隔绝快7年后竟然有人开口就称呼他“老师”这个人类号称最光荣的称呼时,老神仙那一惊可想而知非同小可,并且让他吃惊的还是“书非借,不能读也”这类的事情。
在那热火朝天破四旧,打倒反动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甚而出现一个白卷张铁生的时代,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在这样近乎不识字的小孩身上发生这种事,自然就会让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激动。在冷落与尊重、平常与激动的双重反差打击下,老神仙一把老泪夺眶而出,口中不住地说“行行,行”。
以后的事情和老套的故事也没什么区别。这个小孩,也就是阿桂,每天来借看一些禁书,象《红楼梦》、《三国演义》、《镜花缘》什么的。没过多久阿桂就出口成章,说起古文典故什么的,连老神仙也自叹弗如。老神仙在暗暗称奇的同时,一股豪情也油然而生,要对得起“老师”这个称号,要做个发现千里马的伯乐,他立志要在穷鸡窝里培养个一飞冲天的老鹰,把自己儿时的梦想,青年时的抱负全在这个乡村少年的身上实现。虽说现在强调闹革命,但老神仙相信终有一天社会还是会注重知识的。
有了这么崇高又远大的理想,老神仙指导起来格外卖力,帮助起来分外有劲。他不仅自己知无不教,教无不尽,还偷偷地跑回城里想方设法给他的高徒找来各种书籍资料。先是文史类,希望把他培养成个文豪。再然后邓小平二次复出要恢复高考,老神仙也与时俱进找来数学、物理什么的。阿桂就象当年突然醍醐灌顶不打砸抢一样,开始没日没夜地打砸抢知识。一个学得上心,一个教得用心,那成绩就是突飞猛进。
成绩到底如何呢?
文革后第一个高考,阿桂这个勉强上过两年小学,连初小都不算的人也报了名,并且目标是清华。村人虽多数目不识丁,但是清华这个现在如雷贯耳的学校,当初也是名闻遐迩的,多数人还是知道一点,于是风言风语就来了。老神仙在他们口中也变成了老疯子,阿桂这个伶俐娃也被殃及池鱼成了小疯子。但是这爷儿俩不管不顾,每日照旧复习到深夜,连那时必挣的工分也可有可无了。虽然村人多少有点不屑,但这两人平时的言谈举止还是看的出来和耕田耙地的人有些不同,因此大家也就是偶尔一说,生怕这两个疯子歪打正着竟成功了,那自己可就要成为众人的笑柄。
高考之后,老师和学生是如坐针毡。老神仙与世隔绝惯了,照样隐士独居。天不怕地不怕的阿桂竟然也象大家闺秀一样白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敢晚上在小狗都做梦吃月亮的时候,偷偷溜进老神仙的土屋,探讨、研究,这个、那个一番。
发榜那天到了,老神仙一大早就赶往公社,回来时真个疯子一般,大笑还大哭。到家后心急如焚的阿桂早就等不急了,一个劲地向老师追问结果。好不容易老疯子变成了老神仙,他一字一句地说:“阿桂你考上了,远远地超过了分数线。你已被录取,通知书一星期后就到”。这下好了,阿桂变成了小疯子。
那些一直等着看笑话又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保持一点风度的村人都暗叫好险。自然,该恭喜的还得恭喜,该祝贺的还得祝贺,一时间阿桂家门庭若市。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从早上到晚上,没有见到邮差。村人说,也许路远,邮差明天才来。第二天也是从早到晚,不见邮差。村人说,也许村子偏僻,邮差要询问一下,明天就该到了。第三天一切照旧,村人面面相觑,还是有人说,没关系,不差这一两天。整整一个星期后,仍是日升日落,阿桂和老神仙的脸色就阴沉了,村人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整整三个星期后,老神仙定力再好也憋不住了,再次向队长请假跑到了公社。